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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座墓园,邂逅满族格格的后现代生活

在一座墓园,邂逅满族格格的后现代生活

文 胡同


驻粤八旗,尤其是清朝晚期的,人生过得跌宕起伏。


如果早个几十年,汪廖不叫汪廖,而是爱新觉罗·某某廖,那时候,满族不叫满族,叫女真。


女真改成满族,是在1949年以后;爱新觉罗姓改成“汪”的历史则更早一些,大概是在1911年、满清王朝覆灭后的那段日子里。


在一座墓园,邂逅满族格格的后现代生活

八旗二马路与驻粤八旗有关。


汪廖祖上是被慈禧太后封的亲王,后人被派到南方当了三品官。史学里,将八旗兵派往各地,叫“八旗驻防”。汪廖祖上是镶黄旗,八旗中的正三旗,属于亲军,地位最高,所以她是正统的满清格格。


那时候,清朝为平息平西王吴三桂的“三藩之乱”,巩固统治地位,实现满汉一家亲,八旗兵被派到各个驻地守卫——家国情怀的背后,是八旗和他们后人的跌宕一生。


汪廖生于1980年代,她爷爷那一代经历改朝换代,爱新觉罗于是变成了汉姓“汪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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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旗铠甲。/ 资料图片


为了在新社会过上安定的生活,汪廖爸爸那一代是谨小慎微的。到了汪廖这一代,她开始按着自己的意愿生活。


这几乎和所有的八旗后人一样,从金戈铁马到5G世界,他们放下历史包袱,和所有人一样,找到自己恰到好处的生活方式。


走,去东南亚干赌场


2004年,汪廖辞掉了幼教的工作,她说那是家父给她找的活,但汪廖认为自己不是幼教的料,不想误人子弟。那会儿她大学毕业才一年。


后路想好了,她要去柬埔寨。这个决定惊呆了她的大学同学,刚走进社会的萌妹子,只身走进东南亚的古老丛林?这反差背后,是同学们出于安全方面的担心。


不过知道她身世和故事的人,一点也不担心她。


汪廖祖上在湖北当过三品管,去四川打过仗,后来又到了广州,汪廖的血液里似乎就有一股躁动和不安,就像电视剧《还珠格格》里那几个天地不怕的格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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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还珠格格》剧照。


大学的时候,听说喝下弹下烟灰的白酒会催情。她让同学烧了三根双喜牌香烟,一碗酒脖子一抬就喝掉了。第二天,她说等了一晚,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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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廖就带着这种不羁出发了。这种举动,是满族基因对闯荡江湖的依依回望。


从美食天堂广州空降柬埔寨,她以金边为圆心,混迹于边境赌场和穷乡僻壤,第一个磨难是饮食。不喜当地的鱼干配干饭,她在头一个月“饿成干尸”。不得不自己搜罗当地的原料养活自己,因而进化出“一款面包啃半年,一种米粉吃三年”的生存本领。


偶尔开两包国内带去的方便面,外加鸡蛋午餐肉,就算得上一顿隆重的大餐。以往在广州,这种两块钱一包的泡面哪来这种待遇。


至于当地的食物,她也吃,毛鸭蛋、烤羊乳房、油炸的蝗虫在她国际化的胃里从未发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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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琪玛实际上是满族人的点心,不过现在满汉一家,无所谓了。


在柬埔寨的3年里,汪廖格格换了3家赌场工作,把自己彻底混成了野人。当然她也感受到东南亚的各种异域风情,吴哥窟她去了,神秘的微笑她看懂了,说那是柬埔寨式的坚韧。其实,她自己也有这样的品质。


再后来,她去了澳门的赌场。接着回到广州,一头扎进了餐饮行业,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曾经柬埔寨的“饥荒岁月”。


在回忆过往生活的时候,她说日子像一条河一样慢慢流淌着,乍看没什么变化,但其中的每一朵浪花都奔流了千里不再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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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将军府,一度就是八旗的指挥部。


这种感悟,或许与他们祖上被派南下“驻防”一脉相承。


零落守墓人


一两百年前,为了维护地方安宁,清政府在全国设置了97处“驻防”点。其中乾隆年间派驻到广州的八旗子弟兵,有1556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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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旗士兵,他们身后是广州六榕寺花塔。


他们是肩负着重任来的。当年华南海盗猖獗,不扫清航运线上的隐患,会影响国际贸易,最终会影响清政府的外汇收入。


八旗子弟从北方来,从游牧民族而来,而且只有寥寥几千人。如今看来,广州之行更让他们吃了不少苦,他们不得不克服南方潮湿粘稠的气候、学习广州的方言、克服不一样的饮食习惯,就像钻到柬埔寨的汪廖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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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天字码头,最初为“天子码头”,驻粤八旗就是从这里登陆广州。/ 资料图片


他们建立自己的营地,参与地方防务,也配合广州的官员打击海盗,但他们身份高贵,广州土著还是把他们视为“旗人”,这种说法映射了满汉当时并未真正成为一家。


一两百年的光阴听起来漫长,但实际上也就是三四代人。


等到他们完全适应南粤生活,清朝覆灭,他们于是隐姓埋名,改成汉姓以求生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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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受到压迫改汉姓,墓碑也是证据之一。 / 胡同


今年清明节后一个清晨,广州的天阴晴不安,雨将下未下。麓湖路上的挖掘机开足了马力,趁泥地打滑前赶紧施工。


轰鸣声传到广州满族坟场(以下简称墓园),这里埋葬着大概2.8万名旗兵和他们的后人,一直以来,这里安静如斯。守墓人不反感这种安静——安静拯救了他长久以来的寂寥。


守墓人说今年的清明,墓园蛮热闹——大概是因为去年疫情,人们没来祭祖。这给他的工作带来了很大压力,他要逐一地看护差不多2000个墓穴,看哪些鲜花已经枯萎、哪些杯中酒已经蒸发、哪些贡品已经腐烂。


墓园似乎有一种“没收时间”的神奇力量,墓园很少会思考未来,这里都关于过去。所以守墓人也不着急打扫,今天收不完,还有明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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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满族坟场一角,因为坟场占地有限,许多人只能选择合墓。 / 胡同


守墓人是汉族人,52岁,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守了多少年,反正墓碑上的名字,他都认全了。在墓园的墓碑上,可以看到那些人有两个姓氏,一个是满族的姓,比如爱新觉罗、完颜…汉姓大多是汪、舒、傅。


这片墓园建于1955年。在广州,汉族墓碑几乎都朝向东南,但满族墓园的碑,都面向东北——他们老祖宗的方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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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满族坟场曾经扩大过一次,如今占地1.3万平米,但墓碑已经密密麻麻。/ 胡同


最初,这里只有300多个墓穴,随着岁月的流逝,这个数字逐渐增长,2009年达到了1911穴,除了本地八旗后人,那些当年远赴海外避难的旗人也回到这里,和宗亲“团聚”,在这里守望东北。


汪廖今年没有扫墓,作为一个裹着后现代生活的格格,她又跑到深圳去谋生了,她说那儿给的钱更多。


被遗忘的时光


傅阿姨的儿子迟到了,在自家祖上的墓碑前,她把墓碑上褪色的小字“满清”重新描红,等儿子赶到墓园,她用矿泉水瓶敲了下他的脑袋,然后吩咐他先描红大字“傅”,那是他们的汉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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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流逝,只有定期给墓碑的文字上色,字迹才会清晰。/ 胡同


他们的满族姓是“完颜”,祖上正白旗,正三旗之一。和汪廖一样,他们的举动里非常“老广”:和广州市民无异的打扮,流利的粤语——讲起普通话反倒会别扭起来。


傅阿姨说她父亲那一辈经历过清朝覆灭,也经历过那之后的社会变迁,但所有故事的细节,都被带走了。她指了下墓碑,说父亲安葬于此。


她说父亲到底是满清贵族,身上有贵族气质,生活过得有板有眼。不过傅阿姨认为那是固执,她说老人家永远都是那一套,老人家不会变。


驻粤八旗,尤其是清朝晚期的,人生过得跌宕起伏。在广州满族坟场的石碑上,刻着这样的辛酸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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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满族坟场里的纪念塔,塔背一块石碑记载了八旗后人的辛酸史。/ 胡同


驻粤八旗当年在广州的营地很偏僻,先人的骨骸被随便埋葬在北郊的一带山岗上。后来辛亥革命,驻粤八旗的满族身份不受国民政府待见,难免被歧视或压迫,所以他们不得不隐藏民族成分、甚至改成汉姓以适应生存,所以营地荒废。等到解放后,八旗后人逐渐享受到民族平等的权利,为了支持城市建设,进行了一次集体迁坟的工作,新坟场就在现在的衫龙岗,石碑刻于1955年,是笔力遒劲的馆阁体。


当时在辛亥革命后,驻粤八旗曾被遣散。长期的军营生活让旗兵没有谋生的一技之长,他们不得不隐姓埋名,遗弃甚至烧毁家氏族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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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期的墓碑,会有关于自家身份的描述,新碑对身世会淡化。 / 胡同


到了建国以后,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,广州的满族人只有1492人,比清朝时期的人数还要少,这或许是有些满族人因婚改姓,比如“瓜尔佳”改“关”,“赫舍里”改“何”,还有一些人担心受到歧视和牵连,回避自己与清朝的关系。


这也造成了如今在粤乃至全国各地的满族八旗后人,各自生活,极少联络。


至于如何继续生活下去,傅阿姨说大体还是要靠自己找工作,比如在军营里做通讯兵的,就去邮政工作。广州政府也开始注意到这些问题,还成立了“广州满民文教用品生活供销社”、“五金社”等等以解决就业和教育问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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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推着老人来扫墓,他们知道满族后裔在岭南的跌宕风云,但他们的目光却在未来。/ 胡同


如果从辛亥革命开始算,第一代的旗人生活被新世界完全割裂,这种痕迹蔓延到第二代身上,让像傅阿姨那样的后人,逐渐淡化自己的历史,习惯自力更生;到了汪廖这一代,他们所有的满族印记都已经消失,也不接触任何祖上的东西,成为了和当下千千万万名普通年轻人中的一个。


八旗后人的增长速度终于超过了新坟的数量,守墓人说墓园的面积不会再扩大了,“新参者”不得不和自己的祖先“挂榜合墓”,也就是一个墓穴会出现新嵌的墓碑。


守墓人说最近很累,祭品忽然变得好多,巡察一圈,一天的时间都不够了,这些日子广州还落叶,好在没有人会为一个守墓人制定KPI,也没有人会催他,时间既不奢侈,也不紧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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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旗英魂在,零落守墓人。 / 胡同


到了晚上,他会离开这里,去附近的公园里发呆,和普通发呆的人一样。


到了晚上,汪廖会在某个酒店的餐馆里,掌控着整个馆子的运作,和所有敬业的年轻人一样;


到了晚上,傅阿姨可能还会以各种方式敲打自己的孩子,和所有的母亲一样。


如今,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,我们所有人好像都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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